Archive for the ‘教育’ Category

控诉我们的童年(三)

Monday, November 17th, 2008

沉重的夸奖

很多年以后,在小学同学的聚会上,一个男同学说:“我被你害惨了,小时候我妈总会拿你来做榜样训斥我说‘你看谁谁多乖,你一个男孩子,看看人家女孩子,你丢不丢人’。”又很多年后,一个高中的新同学跟我同桌,她妈妈听她说跟我同桌,就说:“哇,很好啊,跟全村最乖的孩子同桌,我就放心了。”我不是在村里乖出名的孩子,而是被妈妈夸出名的孩子。

我还有个朋友说:“你妈妈很会教育孩子,总是夸自己的孩子,让你们几个都很有自信。”
殊不知,我妈妈的每个夸奖都是我心头上一捆绳,或是一记鞭子。
我永远都被妈妈的一鞭又一鞭鞭着成长。

我一次不小心考了第一名,妈妈就跟亲戚朋友炫耀,并夸大其辞说我从没考过第四名,成绩一向都是前三名。我于是拼死拼活也要为保全妈妈的面子一直保持前三名。

我每天放学都诚惶诚恐地准时回家,担心晚一点就会挨骂。妈妈就跟村里人夸我说全家的衣服都是我负责洗,我总是一放学就回家,从来不用担心我在外面玩。我于是想玩也偷偷地玩,有时跟同学玩了一小会儿就急忙跑回家,就算妈妈没有发现我迟了一些回家了,但我心里还是很恐慌。弟弟就常常拿这个来威胁我说要是我打他在学校做的坏事告诉妈妈的话,他就告诉妈妈我没有一放学就回家。

阿姨夸我唱歌好听,于是阿姨一到我家,妈妈就要开音响,要我唱个歌给阿姨听,后来是唱给叔叔听,给伯伯听,给三姑六婶们听,……直到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唱歌很好听。而我每次拿着话筒唱歌给他们听的时候,他们总是在谈论他们自己的事,全然没当我在场。我一个尴尬地唱着歌,不知道能不能停下来,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农村有句话说“穷人孩子早当家”,妈妈也常说这句话,在每次别人夸我聪明、夸我乖巧、夸我能干的时候,妈妈总会这样总结,可是这句话,从妈妈嘴里说出来时,我就泪眼婆娑,喉咙打结。那些夸我话全变成绳索,一道道将我牢牢捆死,我只能做个乖乖女,我的世界里不许做错事。要懂事,要听妈妈话,要做一个孩子不会做的许多事,要坚强,要做弟弟妹妹们的榜样,要分担家里的大小事务,要谦让,从来都是弟弟妹妹们吃剩的给我,要每个学期都把“三好学生”奖状拿回家,要……

我小心翼翼地依着妈妈画好的谱,塑造一个她想要的样子,勉强自己努力、坚强,所有的努力仅仅是为了验证妈妈的话。但有时特别绝望,为什么其他人不用像我一样,为什么只小我两岁的弟弟却要七岁的我帮他洗澡洗衣服,为什么同学们都可以在学校里做完作业再回家,我却没不能……所有这些为什么都在妈妈那些夸奖里成了理所当然,所以没有什么为什么。

我只觉得妈妈的夸张让我好想哭,但妈妈说:“你干嘛红着眼圈。我最看不惯这种没出息的人了,动不动就哭,有事不能好好说啊!”

我从何说起?转过身,偷偷擦掉眼泪,就当一切从没发生,因为一切早已如此了。

有多少大人过重地夸耀自己孩子,自己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和骄傲却从未醒悟,这些恰是孩子最重的负担,甚至造成孩子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到如今,我仍害怕听到那句“穷人孩子早当家”,每次听到,内心隐埋多年的悲苦酿成的委屈总会卡住我的喉咙。

而妈妈最看不得人软弱掉眼泪,我从不敢人前表露一点脆弱,总是在夜深人静处,偷偷抹眼泪。一个孩子,要有多坚强,或是多善于伪装,才能忍受那么多的委屈而不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如果说哭是一种放松和缓解,那我连这样的权利都被剥夺,最后剩下的几乎就是绝望了。

控诉我们的童年(二)

Wednesday, October 29th, 2008

没有动画片的童年

我们家是村里最早有电视的人家,但我可能是我们班上看过最少动画片的孩子。

每天傍晚放学的铃声一响,我就急着往家赶,如果轮到值日,我会偷偷在学校再待一会,因为好不容易有个借口可以多玩一会。

如果没有借口,晚一点回家一定会挨骂。那时,我们家终于有五个孩子了。

我是我们家最大的一个孩子。每天放学回到家,妈妈就去菜园干农活,我则留下来看店子(家里开了个小士多)、烧水、帮弟弟妹妹们洗澡,妈妈回来,我再把衣服拿到村边的小溪去洗。

我很怕冬天,因为天气很冷,衣服却很多,而天又很快就黑了,常常洗到太阳下山,路都看不见了,整条小溪只剩我一个,有时很晚了,妈妈拿着电筒去找我,免不了又是挨一顿骂。

也许在妈妈看来那些衣服根本两三下就搞定了,而我却从满天晚霞洗到满天繁星。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拖着一大桶衣服,跟一张跟我个子差不多高的洗衣凳,冬天衣服常常有两桶那么多,只好用挑。

我一边洗衣服,一边担心天黑,一边心急,急着赶回家,哪怕是动画片的结尾也好。

第二天到学校,同学们都在谈论昨天的动画片的剧情,可我总是插不上嘴。我从来没有看过一集完整的动画片,永远都在担心那个动画片又要大结局了,但担心也没用,它还是会结局,永远都没有停下来或者把播放的时间延后,我就在一场又一场不完整的动画片的片尾曲中赶回家。会唱所有动画片的片尾曲,却从不知道那些动画片讲的是什么。

终于长大了,当同龄人都告别动画片的时候,我却对那些动画片无比渴切,想着有一天,我一个人的时候,要好好把所有的动画片都再看一遍。

如今我还是坐在电脑旁,一集又一集地看着那些小时候一直想看的动画片,奢望能弥补回童年的渴望,但早已没有小时候聚在一起热烈的谈论,也没有了对下一集的无比期待。甚至也画不出同伴们画的那些动画片里的小人儿了。我心里缺失的那一块却早已荒芜,再也长不出童年时的奇思妙想。

控诉我们的童年(一)

Tuesday, October 28th, 2008

很多时候,我们提起过去,总会想起那些美好的事,因为人有抵制痛苦的本能,但叔本华认为:人生的幸福与快乐原没有积极的意义,有积极意义的反是痛苦。那就说说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吧,也许,这对于那些为人父母的人有一些意义:

被欺负的童年

在我记忆中,那时候同龄的孩子最喜欢的游戏是过家家:谁来做爸爸,谁来做妈妈,谁来当小孩,……我们总是找不到人来当小孩,因为没有人愿意。

我们都迫不及待要长大,过大人那样的生活。

但我还有一个一直都没跟他们说过的游戏,这一定不是个游戏,我像保守一个秘密一样生怕被人知道,我的想做的是在奶奶屋后的那棵番石榴树下挖个洞,一直挖,挖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最好是晚上去挖,吃了晚餐就去,但是我总甩不开小伙伴们,于是这件事就一直被耽搁。

在当时,我是整个家族里最小的孩子,父母跟其他的伯伯伯母、叔叔婶婶一样都把自己的孩子交给爷爷奶奶,自己躲到外地去了——那时候计划生育的政策异常严,为了再生几个孩子,他们都丢下了已经生下的孩子。一家十几口人,其中除了爷爷奶奶和一个滥赌的小叔外,全都是孩子。

奶奶每天要做很多农活,包括养四头猪,一群鸡、鸭,几亩菜地、耕地,还有永远也忙不完的家务活。根本就无暇理我这群孩子。每次她要出去忙的时候,就把我们都赶到屋外去玩,给大姐姐五分钱,大姐姐买一个大糖块,姐姐用牙咬出一块又一块,我们每人一小块,最后分到我时,总不忘补充一句说:“最大块的给小妹。”然后对其他的哥哥姐姐眨个眼。

我拿到我那一丁点,对比刚才大家拿到的,一切都很了然。

不是同个爸妈生的,在那个穷困的年代,没有理由责怪他们的不公平。
也因为我从不反抗,所以常常被欺负。

隔一巷子有一户人家杀猪的,家里只有一个男孩,比我大两岁,一见到我,就过来扯我的耳朵,我一见到他就跟老鼠遇到猫一样,到处躲,但侥幸的时候不多,常常难逃他的魔爪,被他扯得哇哇大哭。

我是从来都不敢跟爷爷奶奶告状的,因为在大人眼里,小孩子打打闹闹太平常不过了,而且被人打这样的事在他们看来是相当的丢脸,奶奶会说:“人家一双手一双脚,你也有手有脚,怎么那么没用……”之后往往是一顿训斥。那个男孩是我童年恶梦的开始。

直到如今,我还常常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在梦里被他从巷头追到巷尾,最后从巷尾被扯着头发或耳朵哭着喊着醒来。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逃到了公厕后面的臭水沟里,那里臭气熏天,但终于安全了,因为那个小缝时只挤得下我一个人,男孩在外面时而叫嚷:“要是你敢出来我就打死你。不出来的话就臭死你。”,时而哄骗:“出来啦,我不打你啦。”

我成了那男孩玩耍的唯一乐趣。

哥哥姐姐们上学,我就挤进那个臭水沟里,挤落满墙的苔藓,惊动满沟的苍蝇,脚下踮着墙沿小小突出的一块,看着沟里蠕动着的虫子。一直待到那个男孩走了,或者奶奶爷爷回家了。我躲的那里,就想我要赶紧去挖个洞了,一直挖到很远,很远,那男孩找不到我,谁也找不到我,我就不用躲在那臭沟里了。

那个男孩上学时还跟我同班,我因为成绩很好,老师很疼爱,他已经不敢再欺负我了,但我从来不敢正眼看他,远远看到他的人影,我就跑。

后来那个公厕也被填掉了,但是我整个童年仿佛都是在那个臭粪沟里过来的,它永远在我脑里,和无数个恶梦里给我一点安全感。

大人们不了解孩子世界里的战争,在我最最需要安全感和庇护的时候,奶奶爷爷们正忙着他们大人世界里的大事。在他们眼里,小孩子打打闹闹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了,大人们也不愿意因为孩子们的事弄得邻里不和,即便是我跟他们说,他们也只是教育我不要跟别人打架,如果被别人打了,这种吃亏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跟他们说了,说了只会换来一顿骂。

我的童年没有安全感。脸上至今还留有无数细小的指甲痕,小时候的伤早就好了,但心里的恐惧却从未消失。

离家出走

Monday, December 10th, 2007

昨天又一个学生离家出走了,周六早上上我四节课,没有任何异常现象。

下午上英语课,她没到学校来,因为周六的补课是自愿的,所以英语老师(她的班主任)没有通知家长。

当天晚上,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学生的家长打电话过来说孩子离家出走了。说老师要对此事负责。

家长说女儿拿了家里两百块钱,留了封信在托同学拿给家长,就走了。下落不明。

想起一个星期前刚让学生写过作文,让他们写一封信(不限对象)。很多学生写给家长,几乎是控诉家长对他们的管制。我在班上拿了一封作范文读给他们听,结果很多学生听完,眼里都噙着泪水。

他们在信里说希望爸爸妈妈能信任他们,能给他们一些玩的时间,能问问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不要拿他们跟别人的孩子比,……而四个星期前已经有学生离家出走了,那个出走后又被找回来的学生在她的作文里写:大家都把她们姐妹(她是姐妹俩一起离家出走的)例子,告诫自己的孩子或学生要引以为诫,但没有人会去想想她们离家出走的原因,背后的家庭暴力……

我在自己班上问了一下:“想过要离家出走的同学举下手。”

结果有一半的学生举手,他们说要离家出走的原因,就是因为家长管得太严了,动不动就棍棒伺候;而他们最终没有离家出走的在原因是没有足够的钱。而问他们是否跟家长沟通,他们全都摇头。

问完他们,不无遗憾,家长和孩子隔着的不仅是代沟。。。。

PS:同事今天早上说家长说孩子已经到广西去了,她的同学说她去见网友去了。而离家出走的直接原因是在家被妈妈骂了一顿。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

妖怪的世界——《看上去很美》

Friday, September 29th, 2006

《看上去很美》讲的是一个叫方枪枪的小朋友,在幼儿园里的故事。在这个幼儿园里,小朋友们的一举一动都是从老师的口令出发的,包括吃饭、洗手、上厕所,剧中一个很让人不可思议的片段——老师在教小朋友们唱歌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问谁放屁,没有人站出来承认,老师就让大家把屁股翘起来,亲自一个个地去闻小朋友们的屁股,抓到两个,就要他们去上厕所,其中一个小朋友苦苦哀求老师:“我不想上厕所……”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谁表现得尽如老师意,就能得到一朵小红花,方枪枪在老师眼里是表现最糟糕的一个,所以他一朵小红花都没得到。他很叛逆,也很大胆,他双手叉腰问老师:”为什么我没有小红花?”他带着自己的小伙伴逃出幼儿园去玩,在没有老师的管制下,他们自由自在,又笑又跳,无比快乐。他把从老师那检到的小红花送给自己欢的小朋友,……
严厉苛刻的班主任,在他的眼里是吃人妖怪,他把这个“噩梦”告诉他的好朋友,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所有的小朋友都认为班主任是妖怪,大家在一个晚上约好一起去抓“妖怪”,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围到了老师的床边,老师被吓醒,大喊一声,所有的小朋友都四散逃开,结果是另一个小朋友做了方枪枪的替罪羊,被老师拉去惩罚。从此方枪枪的性格变得更加地叛逆,他欺负其他听话的小朋友,跟老师作对,对老师骂“三字经”,老师就把他关到黑屋子里,院长的处罚招术更加没人性——让所有的小朋友孤立他,很多天以后才让他回到集体,但其他的小朋友已经不喜欢和方枪枪一起玩了。
幼儿园,是大多数人集体生活的开端,是集体就会有各种各样扼杀个性的条条框框,这些条条框框甚至被约定俗成为“标准”、“真理”,在小孩子的眼里那些捍卫这些“标准”、“真理”的人,就是妖怪,吞
食他们自由的生活、缚束他们的性情、扭曲他们的率真个性……大人们用他们自以为是的方式,强行控制着天使一样的孩子们,教育用它不动声色的魔爪把孩子们捏成大人们所喜欢的模样,……这就是另一种
“吃人”的方式。
影片的英文名叫Little Red Flowers,中文叫“看上去很美”,也就是说“实际上并不是很美”。 小红花是大人们用来改变孩子们的软性手段,而孩子们在接受奖励的代价是纯真的个性被扼杀,方枪枪的叛逆是
本真的体现,但在也许在大人们的眼里,他也是个妖怪、是个“小祸害”,大人和孩子们,谁也不理解谁。
但这噩梦,一直都在延续。大人们在害怕孩子变成妖怪的噩梦里,而孩子们在害怕大人们变成妖怪的噩梦里。
真是个妖怪的世界。

两个让老师脸色发绿的调查

Tuesday, June 20th, 2006

早上,我们上语文教学法的课,我们老师每次都会把主题交给同学们去做,今天的主题是,复习的教学。他问我们复习的方法。
叫了去年班上考试一二名的同学起来说,我没听到具体说了什么。
最后没人愿意起来说了。我起来了。
我说我要做个调查。
“我问一下,大家如实回答,如果不用考试的话,会主动去复习的同学请举手。”
老师一看,没人举手。
第二个——“复习考试后,认为自己还记得50%的的复习内容的请举手。“
还是没人举手。
我问老师:“老师说说,我们复习的目的是什么?”(考试?)
“我们有必要复习吗?”(如果复习是为了忘记的话)
老师解释了半天,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班的同学哗然。我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在学校,大多数人在这里浪费生命和精力,学习为了考试,考试是为了忘却。(当然,还有很多人用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是为了提高能力,或是得到知识。)
我不认为,我觉得,我在被洗脑。但我要有自己的思考空间,和想法。

教改——我们对上帝许下的愿

Sunday, September 11th, 2005

         教育制度仍是我们绕不开的话题。到底有没有改革,当初所提的素质教育,如今不是深入人心,而是渐行渐远。很多东西热极一时,过后就会热潮退进,让人对它置若罔闻,甚至,连提它都懒。而素质教育就是这样的东西。

       口号有时很起号召作用,但是也很形式化。雷声大,雨点小。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什么改革,什么也没有 。高考还是那样换汤不换药地筛人,中小学还是那样的应试教育,总不能那个新的概念就说是改革了吧。大多数人对此早已无动于衷,不是默许,而是失望到了麻木的地步了。

       教改是一个空口无凭的承诺,是我们对上帝许的愿,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实现,就那样无所谓有,无所谓无地期许着,或许它会实现,或许它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