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October, 2005

许多我一直没有改变的东西

Saturday, October 15th, 2005

每天七点一刻我从家里出发,过马路前会左右看,然后路过一棵杨桃树,会想起一个谜语“狼来了——羊逃(杨桃)”。我每天快乐而简单的表情是从那棵杨桃树下开始的。

沿着路一直走,迎面而来的是一块空旷的场地,我会不自觉地仰望天空,自言自语起来。从天气说起,尽管每天的天气在变,但我从天气说起的习惯不变。

“今天好象要下雨了,也好。”

“有没有感觉春天的脚步近了?”

“是不是有点冷?”

……

路上我会看见很多人,有啃着面包或油条的小学生,有一边扎头发一边赶路的小女生,有追跑着的少年,有成群踩着单车去上学的孩子,……路上能看到的全是去上学的学生。

有人说:“每一张脸都是一个生动的故事,在人群里穿梭就好象在阅读一个个不同的故事。”其实,我更愿意把那一张张的脸当成单纯的图片看,不去刻意地理解或是找寻些什么,只是随意地浏览。

曾经喜欢对陌生人微笑。不过不是在这条路上。

在另一条路上,每天都会看见一个老妇人,无力地摊坐在老竹椅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在门口像是等待着什么,又像是谩无目的地打发时间。皱纹满布的脸显得十分严肃。可有一回,我路过那里时对她笑了。那以后的日子,我每天都那样做,在她身边走过并友好地微笑,她开始有些讶异,到后来成了习惯了,好象我们已经很熟悉彼此了,她木然的脸上开始也有了笑容。再后来,她甚至像见了邻家的孩子那样开口问我:“要去学校了啊?”后来,有一天我路过那里,那个门前有人在哀哭,有人在烧纸钱,那张椅子不见了,老人也不见了……我失去了个微笑的对象,有些淡淡的失落,但没有特别伤心,因为,对一个陌生的孤独老人,我主动地真诚地微笑过,我自以为给过她简单的快乐,哪怕真的就那么一点点。从那以后我很少对陌生人微笑了,甚至碰见熟人我也总是当做没看见。

我认为这样的改变是年龄给我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对别人微笑很尴尬。

或许这算得上改变了。连上学的路也改变了。去小学,去中学,去高中,去大学……在路上。然而我自言自语的习惯没变,而且永远从天气说起。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在和自己说话,我有时和路上的一只蚂蚁说话,有时和远方的朋友说话,有时和离开我的人说话,有时和心里的一个很模糊的人说话……只要让我说话,一个人说话,我就能简单地快乐着,并且不寂寞。

走进教室,总可以看到几个熟悉的人,但很少问“早安”,就连同桌也不会那样问。我一直以为这是人与人之间存在的隔阂,或以为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可是当我渐渐长大,才发现真正的隔阂与冷漠并不是这样。

教室给我感觉比太平间好不了多少。很安静,每个人都沉默着做自己的事,我们像每天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在一起追悼我们一起流失的青春。

老师依然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个别迟到的同学依然迟到,依然会遭到严厉的质问。我会提前到达,安静地坐着,偶尔看看别人,偶尔发愣,偶尔浮想联翩。上早读可是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尤其是那些喜欢晚睡晚起的人而言,早读课纯粹是折磨。他们就为了赶在铃声之前来到,意识仍然留在家里的床上,就那样不知不觉,半醒半梦间度过了每天的第一节课。也有个别特别努力的学生,捧着书在那拼命,可是他们刚一投入状态,下课铃声就响了。早读课就那样被铃声切成了几段,像在电影里插播广告,十分无聊,令我很不耐烦。可我无能为力。

接着开始上课,下课,上课,……放学。

这样的生活我过了好久。我从没有改变过。然而它终究还是结束了。于是,我开始犯贱地怀念了。对此我亦无能为力。

父恋

Monday, October 3rd, 2005

我是一个自出生以来就深埋恋父情结的孩子,我爱我的父亲,同时对深爱她的我的母亲心怀嫉意。如果不是另一人让我感觉生命有了依托,我会为我的父亲穷尽一生去追寻我生命的本真,迟疑我的爱情。

我要努力挣钱,要买一座房子,同父亲住在一起,吃在一起,每天为他做好吃而有益健康的饭菜,带他去他年轻时想去而没去成的地方,让他忘记他为我们而背负的人世沧桑……让他骄傲而幸福地活在这个世上。如果他愿意,我要送他一片他说过的山林,就像当初他给我买白色的裙子一样。

我曾经因为他而坚信,我这一生会只为他而存在。

我至爱的父亲,你或许不知道我有多想一辈子都停留在你的肩膀上。那些你拉着我在广州陌生街头给我讲那些纷杂的建筑的日子,给我买冰棒,我递给你一半是你笑着摇头说:“大人不喜欢吃冰棒”的疼爱表情,每次饭桌前听我说学校的事时脸上的微笑,你布满老茧而有力的大手,……所有这些琐碎的东西我都铭记于心,它们是我成长的刻度,度量着我感情的深度和广度。

我至爱的父亲,他们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我对此像尊崇我唯一的信仰一样深信不疑。

书上说孩子会遗传得母亲的智慧,父亲的性格。我感激上苍的安排,虽然我还不清楚从你那遗传了什么——你的坚忍,你的博爱,你的责任心,你的果敢和刚毅,你对朋友的重情重义……

如果有来生我请求做你唯一的情人,因为这个愿望我从出生就深埋于心。我欣赏你的一切,包括你可脾气。

曾经在一本漫画书上看到一个漫画,画的是一个中年人趴在墙上,备注的文字写着“女儿的婚礼上,父亲偷偷地跑到角落里哭泣”。我于是想会不会有一天我出嫁了,你也一样难过,如果会,我至爱的父亲,我一定不嫁,我只做你的女儿,这一生都不会爱上别人。

可是,父亲,当我渐渐长大,在不知不觉中,我背叛了自己——一个对爱情好奇而渴望的孩子,在另一个人身上寻找坚实而温暖的依靠。你的女儿,所有的情爱像你的沉默一样厚重,寻求一个依托,并且愿意倾注一生。

我知道,从对另一个人说出“我爱你”的那一刻起,我割断了维系父恋的十几年的脐带,这个人或许一点都不像你,但是他颠覆了我十几年的情感和依赖。

父亲,从那时起,我觉得我像一个成人了,并不是岁月把我浇灌成人们所以为的“成熟”,而是因为我把对你的父恋转移了——我要去爱我生命里的另一人了。背叛,像一个沉重的十字架。我要学着挺着像你一样坚韧的脊梁,去背负沉重的爱,从你那头到我的情人那头。尽管我还不确定我的义无返顾的背叛,是否有一天会让我在回家的路上像小时候被欺负那样哭着呼喊你。但是,背叛是学会坚强的代价。我终于像个冒险的水手单枪匹马去闯荡我的茫茫情海了。

妈妈说“要找个靠得住的男人”,我对着她因你而骄傲满足的表情,心底暗暗地问:“那你为什么抢在我之前呢?”

这世上永远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你了——我至爱的父亲,而我的妈妈,她抢在我前了。我只能学妈妈,以她的经验去寻找一个她说的“靠得住的男人”。用深海一样的爱去爱他,同时也爱你和妈妈。

快乐的哀伤

Sunday, October 2nd, 2005

在看王尔德的《快乐王子》时我想起了《小王子》,那种淡淡的悲哀一直在我的心头萦绕。而故事本身早已被我一些狭隘的理解所掩盖。这就寓言式童话的成功和失败所在。且不要说在不同人看来会有不同的见解,即便是同一个人看来对同一个形象也会有不同的理解。而且在不同的心情下看,还会有不同的效果。这样形象就不再是一个单一的形象了,同样,对故事的理解就会有无数个不同的版本。我没办法将我理解的所有版本一一陈述。从昨晚到现在我看了三遍《快乐王子》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第一次,我像是在看童话,故事的语言很朴素,情节很简单明了,有着童话式的浪漫开头和结尾……

第二次,我像又看到了小王子,对俗世的的忍悯,善良,真诚,单纯,他们有着同样的品性,包括哀伤的性格。

第三次,我觉得我像在读莎士比亚的作品,每一句话都是智慧结晶而成的诗,意蕴深远……

我越看就越不清楚作者真正要说写什么。

关于爱情的阅读:燕子和芦苇"我可以爱你吗?"燕子问道,他喜欢一下子就谈到正题上。芦苇向他弯下了腰,于是他就绕着她飞了一圆又一圈,并用羽翅轻抚着水面,泛起层层银色的涟漪。这是燕子的求爱方式,他就这样地进行了整个夏天。

    "这种恋情实在可笑,"其他燕子吃吃地笑着说,"她既没钱财,又有那么多亲戚。"的确,河里到处都是芦苇。

    等秋天一到,燕子们就飞走了。

    大伙走后,他觉得很孤独,并开始讨厌起自己的恋人。"她不会说话,"他说,"况且我担心她是个荡妇,你看她老是跟风调情。"这可不假,一旦起风,芦苇便行起最优雅的屈

膝礼。"我承认她是个居家过日子的人,"燕子继续说,"可我喜爱旅行,而我的妻子,当然也应该喜爱旅行才对。"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最后问道。然而芦苇却摇摇头,她太舍不得自己的家了。

"原来你跟我是闹着玩的,"他吼叫着,"我要去金字塔了,再见吧!"说完他就飞走了。

一整个漫长的夏天,他们没有学会相信彼此,而是怀疑爱情本身。燕子要的是旅行的自由,而芦苇只能对生养它的土地宿命地坚守。

关于善良和心:"以前在我有颗人心而活着的时候,"雕像开口说道,"我并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因为那时我住在逍遥自在的王宫里,那是个哀愁无法进去的地方。白天人们伴着我在花园里玩,晚上我在大厅里领头跳舞。沿着花园有一堵高高的围墙,可我从没想到去围墙那边有什么东西,我身边的一切太美好了。我的臣仆们都叫我快乐王子,的确,如果欢愉就是快乐的话,那我真是快乐无比。我就这么活着,也这么死去。而眼下我死了,他们把我这么高高地立在这儿,使我能看见自己城市中所有的丑恶和贫苦,尽管我的心是铅做的,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哭。"

"多么稀奇古怪的事!"铸像厂的工头说,"这颗破裂的铅心在炉子里熔化不了。我们只好把它扔掉。"

有心的世人未必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很多琐屑的忧伤会随时间的冲刷淡去,而真正的眼泪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一直都被表面的快乐蒙蔽,看不到真正的疾苦。

关于世俗:黎明时分他飞下河去洗了个澡。"真是不可思议的现象,"一位鸟禽学教授从桥上走过时开口说道,"冬天竟会有燕子!"于是他给当地的报社关于此事写去了一封长信。每个人都引用他信中的话,尽管信中的很多词语是人们理解不了的。

  接着他们把雕像放在炉里熔化了,市长还召集了一次市级的会议来决定如何处理这些金属,当然,我们必须再铸一个雕像。"他说,"那应该就是我的雕像。" "我的雕像,"每一位市参议员都争着说,他们还吵了起来。我最后听到人们说起他们时,他们的争吵仍未结束。

世俗理解不了一颗善良的心,只有上帝知道。上帝收留了他们,还有他们的快乐和善良。

关于生命生死:"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埃及,"燕子说,"我要去死亡之家。死亡是长眠的兄弟,不是吗?"接着他亲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然后就跌落在王子的脚下,死去了。就在此刻,雕像体内伸出一声奇特的爆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其实是王子的那颗铅做的心已裂成了两半。

王子的心是因为为了他而舍弃生命的燕子而破碎。 

关于富有和贫穷:“小燕子,你就到我城市的上空去飞一圈吧,告诉我你在上面都看见了些什么。",

“于是燕子飞过了城市上空,看见富人们在自己漂亮的洋楼里寻欢作乐,而乞丐们却坐在大门口忍饥挨饿。他飞进阴暗的小巷,看见饥饿的孩子们露出苍白的小脸没精打采地望着昏暗的街道,就在一座桥的桥洞里面两个孩子相互搂抱着想使彼此温暖一些。"我们好饿呀!"他俩说。"你们不准躺在这儿,"看守高声叹道,两个孩子又跚蹒着朝雨中走去。”

混沌中的破裂声——读《生活在别处》

Sunday, October 2nd, 2005

诗人和所有人一样,在母亲的肚子里被孕育,从母亲的子宫里出来……在母亲的混沌的躯体里继承所有的遗传因素,然后从混沌的破裂声中来到这个世界。

但新的混沌又开始了。

在混沌中混沌地成长,长成一个混沌的人。

作者塑造了一个很混沌的形象,在这个形象里,读者可以像透过镜子一样看到现实的混沌,政治的混沌,一个诗人的成长历程的混沌,爱情,欲望,理想的混沌,……当然,还我我们自己的混沌。

小说里诗人的成长历程是被安排和束缚的。小时候,妈妈和其他人的夸奖成了诗人混沌的虚荣,他知道自己该怎样说话会得到妈妈和大人们的赞赏,“于是他开始故意表现了”“自此以后,他总是很小心地观察大人的反应,体会对于他的语句,他们究竟欣赏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还有什么能让他们惊得目瞪口呆……”我们可以毫不怀疑地说,诗人没有意料到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的妈妈知道,并且一直这样安排着。

安排他的一切,包括他穿什么衣服。诗人不只一次地想冲破这束缚,他甚至用牙齿撕破他妈妈要他穿的裤子,但是没有用,他妈妈和大多数妈妈一样,爱他,爱到不允许他的生活里出现其他的女人。很大程度上这种爱不是爱,而是他妈妈对其他女人的嫉妒,和对自己儿子的强悍占有。诗人像条被妈妈套着项圈的狗。

他渴望挣脱他的妈妈,但是一切都是徒劳。“自挣脱母亲怀抱的那一刻起,雅罗米尔就未曾停止过奔跑,而在他的脚步声中,似乎也夹杂着类似隆隆炮声的什么东西。这不是手榴弹的爆炸声,而是政治动乱的喧哗声。”诗人逃跑了,但是他又跑入了另一个圈套。

——政治的圈套,甚至为了混沌的政治牺牲自己的爱情。当然他的爱情也很混沌。

……

诗人不仅仅是诗人,读《生活在别处》的人可能都有这样的感觉——好象小说里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但又不全是,我想如果抽离了小说的背景,把现实的背景套上,那就应该是了。

作者是暗暗在讽刺着的,讽刺生活,讽刺政治,讽刺诗人和诗本身,……甚至颠覆了所有。这就是我们的痛苦所在。

我们逃不出混沌,至多只是听到混沌的破裂声。

生活在别处,这样的话纯粹是无奈的渴望,逃离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