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October, 2008

控诉我们的童年(二)

Wednesday, October 29th, 2008

没有动画片的童年

我们家是村里最早有电视的人家,但我可能是我们班上看过最少动画片的孩子。

每天傍晚放学的铃声一响,我就急着往家赶,如果轮到值日,我会偷偷在学校再待一会,因为好不容易有个借口可以多玩一会。

如果没有借口,晚一点回家一定会挨骂。那时,我们家终于有五个孩子了。

我是我们家最大的一个孩子。每天放学回到家,妈妈就去菜园干农活,我则留下来看店子(家里开了个小士多)、烧水、帮弟弟妹妹们洗澡,妈妈回来,我再把衣服拿到村边的小溪去洗。

我很怕冬天,因为天气很冷,衣服却很多,而天又很快就黑了,常常洗到太阳下山,路都看不见了,整条小溪只剩我一个,有时很晚了,妈妈拿着电筒去找我,免不了又是挨一顿骂。

也许在妈妈看来那些衣服根本两三下就搞定了,而我却从满天晚霞洗到满天繁星。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拖着一大桶衣服,跟一张跟我个子差不多高的洗衣凳,冬天衣服常常有两桶那么多,只好用挑。

我一边洗衣服,一边担心天黑,一边心急,急着赶回家,哪怕是动画片的结尾也好。

第二天到学校,同学们都在谈论昨天的动画片的剧情,可我总是插不上嘴。我从来没有看过一集完整的动画片,永远都在担心那个动画片又要大结局了,但担心也没用,它还是会结局,永远都没有停下来或者把播放的时间延后,我就在一场又一场不完整的动画片的片尾曲中赶回家。会唱所有动画片的片尾曲,却从不知道那些动画片讲的是什么。

终于长大了,当同龄人都告别动画片的时候,我却对那些动画片无比渴切,想着有一天,我一个人的时候,要好好把所有的动画片都再看一遍。

如今我还是坐在电脑旁,一集又一集地看着那些小时候一直想看的动画片,奢望能弥补回童年的渴望,但早已没有小时候聚在一起热烈的谈论,也没有了对下一集的无比期待。甚至也画不出同伴们画的那些动画片里的小人儿了。我心里缺失的那一块却早已荒芜,再也长不出童年时的奇思妙想。

控诉我们的童年(一)

Tuesday, October 28th, 2008

很多时候,我们提起过去,总会想起那些美好的事,因为人有抵制痛苦的本能,但叔本华认为:人生的幸福与快乐原没有积极的意义,有积极意义的反是痛苦。那就说说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吧,也许,这对于那些为人父母的人有一些意义:

被欺负的童年

在我记忆中,那时候同龄的孩子最喜欢的游戏是过家家:谁来做爸爸,谁来做妈妈,谁来当小孩,……我们总是找不到人来当小孩,因为没有人愿意。

我们都迫不及待要长大,过大人那样的生活。

但我还有一个一直都没跟他们说过的游戏,这一定不是个游戏,我像保守一个秘密一样生怕被人知道,我的想做的是在奶奶屋后的那棵番石榴树下挖个洞,一直挖,挖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最好是晚上去挖,吃了晚餐就去,但是我总甩不开小伙伴们,于是这件事就一直被耽搁。

在当时,我是整个家族里最小的孩子,父母跟其他的伯伯伯母、叔叔婶婶一样都把自己的孩子交给爷爷奶奶,自己躲到外地去了——那时候计划生育的政策异常严,为了再生几个孩子,他们都丢下了已经生下的孩子。一家十几口人,其中除了爷爷奶奶和一个滥赌的小叔外,全都是孩子。

奶奶每天要做很多农活,包括养四头猪,一群鸡、鸭,几亩菜地、耕地,还有永远也忙不完的家务活。根本就无暇理我这群孩子。每次她要出去忙的时候,就把我们都赶到屋外去玩,给大姐姐五分钱,大姐姐买一个大糖块,姐姐用牙咬出一块又一块,我们每人一小块,最后分到我时,总不忘补充一句说:“最大块的给小妹。”然后对其他的哥哥姐姐眨个眼。

我拿到我那一丁点,对比刚才大家拿到的,一切都很了然。

不是同个爸妈生的,在那个穷困的年代,没有理由责怪他们的不公平。
也因为我从不反抗,所以常常被欺负。

隔一巷子有一户人家杀猪的,家里只有一个男孩,比我大两岁,一见到我,就过来扯我的耳朵,我一见到他就跟老鼠遇到猫一样,到处躲,但侥幸的时候不多,常常难逃他的魔爪,被他扯得哇哇大哭。

我是从来都不敢跟爷爷奶奶告状的,因为在大人眼里,小孩子打打闹闹太平常不过了,而且被人打这样的事在他们看来是相当的丢脸,奶奶会说:“人家一双手一双脚,你也有手有脚,怎么那么没用……”之后往往是一顿训斥。那个男孩是我童年恶梦的开始。

直到如今,我还常常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在梦里被他从巷头追到巷尾,最后从巷尾被扯着头发或耳朵哭着喊着醒来。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逃到了公厕后面的臭水沟里,那里臭气熏天,但终于安全了,因为那个小缝时只挤得下我一个人,男孩在外面时而叫嚷:“要是你敢出来我就打死你。不出来的话就臭死你。”,时而哄骗:“出来啦,我不打你啦。”

我成了那男孩玩耍的唯一乐趣。

哥哥姐姐们上学,我就挤进那个臭水沟里,挤落满墙的苔藓,惊动满沟的苍蝇,脚下踮着墙沿小小突出的一块,看着沟里蠕动着的虫子。一直待到那个男孩走了,或者奶奶爷爷回家了。我躲的那里,就想我要赶紧去挖个洞了,一直挖到很远,很远,那男孩找不到我,谁也找不到我,我就不用躲在那臭沟里了。

那个男孩上学时还跟我同班,我因为成绩很好,老师很疼爱,他已经不敢再欺负我了,但我从来不敢正眼看他,远远看到他的人影,我就跑。

后来那个公厕也被填掉了,但是我整个童年仿佛都是在那个臭粪沟里过来的,它永远在我脑里,和无数个恶梦里给我一点安全感。

大人们不了解孩子世界里的战争,在我最最需要安全感和庇护的时候,奶奶爷爷们正忙着他们大人世界里的大事。在他们眼里,小孩子打打闹闹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了,大人们也不愿意因为孩子们的事弄得邻里不和,即便是我跟他们说,他们也只是教育我不要跟别人打架,如果被别人打了,这种吃亏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跟他们说了,说了只会换来一顿骂。

我的童年没有安全感。脸上至今还留有无数细小的指甲痕,小时候的伤早就好了,但心里的恐惧却从未消失。